本刊记者_曾圣舒

    近日，《纺织服装周刊》记者专访了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吴元新，他回忆了几十年来南通蓝印花布背后的传承故事。

与时间赛跑的保护

    蓝印花布亦名浇花布、药斑布、麻花布、豆染布。明清以来，蓝印花布早已成为南通百姓生活中的必需品，人们身上穿的，头上戴的，生活中的被面、包袱布、蚊帐、门帘等都是蓝印花布制成的，现在的老年人只要一看到蓝印花布就会勾起他们年轻时美好的回忆。

    当时的百姓出门做客，着一件蓝印花布的衣裳，显得体面；相爱了，送一块蓝印花布的手绢或头帕作信物，睹物思情；出嫁时，除了家具，最惹人喜爱的便是蓝印花布的满床铺盖，比如《状元及第》、《鲤鱼跳龙门》；被面上有《凤戏牡丹》，帐檐上有《喜鹊登梅》，腰裙上有《吉庆有余》，枕套上有《梅兰竹菊》，门帘上有《富贵满堂》，棉袄上有《长命百岁》，桌布上有《和合二仙》⋯.每一幅图案都寄寓着普通百姓的美好理想与诚心祝愿。

    蓝印花布起源于江苏，流传于全国各地，浙江、山东最多，山西、四川、湖北、湖南、贵州、新疆都有，为了收集到尽可能多的纹样，吴元新几乎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他说，很多地方都流传着一种习俗，那就是当一个人去世时，后人会将他生前的衣物都一起烧掉。所以随着一些老人的去世，蓝印花布图样也在慢慢地减少，甚至消失。令吴元新痛心的是，很多次他都与一些珍贵的蓝印花布失之交臂。比如，听说在江苏海门一位李奶奶家珍藏着三件珍贵的清代蓝印花布，但当吴元新赶到时，李奶奶已去世，按照当地的风俗，子女们把她生前的衣物都烧了。

     20多年来，吴元新一直坚持收藏蓝印花布，数量不下万件。但他说，就目前而言，每年在民间被烧毁的蓝印花布不计其数，大量明清蓝印花布遗存还没有被发现，由于保护和宣传工作还存在着盲点，濒危情况还在蔓延，如不及时抢救，再过三五年，蓝印花布在民间的遗存会彻底消失。

出身染厂练就过人基本功

    在吴元新童年的记忆中，全家的生活用品都是靠母亲一个人来织布完成的，母亲每天都在纺纱织布，父亲在农闲时就帮母亲浆纱染线，有时也会把纺织的布拿去卖掉一部分换些生活费。16岁那年，吴元新中学毕业后，由于父亲身体不好，家庭生活日渐困难。他作为家里唯一的男孩，想着该为家里负担一部分责任了。

    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乡镇企业的崛起推动了农村的经济发展，当时正好有个蓝印花布染厂里招用人员，于是17 岁的吴元新在自觉与不自觉中加入了这个行当。

    吴元新从染布、刮浆、刮白、整理等基本工艺技能学起，一年后，他被调到了刻版设计室，师从一位经验丰富的师傅学习设计和刻板，这也是染厂中最好、最有技术的一个部门。期间，他经常跟着师傅们利用休息时间到民间收集各类蓝印花布，这时候收集的许多明清时代的物件也都成了后来他博物馆里的宝贝。

去专业院校提升艺术素养

    吴元新回忆，当时染厂主要的订货商是日本客商，他们需要更多更好的设计，而染坊里又没人学过设计，所以，想要设计新的纹样很困难。再后来，为了更快地提高自己的业务水平，加强自身的艺术素养，他只好利用业余时间到当地的文化馆学习美术。

    1982年，在单位的支持下，吴元新考入宜兴陶瓷学校美术专业。他的人虽然离开了厂里，但心却并未离开。他和厂里还有个“君子约定”——学习期间还要继续为厂里搞设计。而这些，对他来说，也是十分乐意效劳的。

    在学习期间，吴元新设计了许多蓝印花布的新纹样，寄给厂里。日本客商看了非常喜欢，与此同时，大批的订货给厂里也带来了很好的经济效益。1987年，吴元新以特殊人才的身份，被招聘到南通旅游品工艺品研究所负责新品开发。于是，吴元新从学校又回到了南通。

    在这个岗位上，吴元新一干就是10年。这10年对他来说是非常关键的，让他走过了一个这样的过程：从染坊学徒到学校搞设计实践再到专门从事研究，让他对蓝印花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和提高；在这10年里，吴元新也跑遍了南通地区的印染作坊，走访了几十位民间艺人和作坊师傅，广交朋友，收集了一批流失在民间的优秀纹样、实物及图片资料。

    1989年，上级又选送他赴中央工艺美术学院装饰艺术系深造，接着他又考入了中央美院，使他对蓝印花布艺术有了更深的理解。在北京的两年中，吴元新完成了在海内外畅销不衰的鱼壁挂系列画稿，还完成了荣获全国旅游工艺品优秀奖的蓝印花布壁挂系列。

创办蓝印花布博物馆

    1996年，南通旅游工艺品研究所因效益不好无法经营下去，被一家制帽厂兼并，要求从事蓝印花布的人全部改行。这意味着要吴元新放弃从事20年的蓝印花布工作。当时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拿着那份令人羡慕的稳定收入继续在帽厂从事设计工作，要么辞职“下海”另闯一番天地。

    当时，人们对“下海”还有许多的担忧。吴元新的想法也一样遭到了周围人的反对，但他实在割舍不下令他心痴神迷的蓝印花布。尤其是当他想到，此前有日本商人因为对蓝印花布的喜爱，也因为看到了蓝印花布这种民间工艺品的文化价值，曾借用他收藏的物品在上海建立蓝印花布陈列馆，也曾带着他收藏的蓝印花布到日本等地进行展览。可是，自己有收藏、有设计、又从事了这么多年的研究开发工作，为什么不能自己为蓝印花布营造一个陈列的殿堂？吴元新觉得自己有责任承担建馆的工作，他决心建造一个——中国蓝印花布艺术馆。

    虽然吴元新对蓝印花布工艺了如指掌，但对赚钱维持博物馆运营却并不在行。起初的博物馆只是他租用的公园里的一个偏僻院落，规模虽然小，但要维持日常开支也需要一些经费，为此他动了很多脑筋。为了扩大影响，几年来他先后在国内及美国等国家举办了各种展览，让更多的人了解中国传统布料是蓝白相间的，穿起来还很古朴、典雅。与此同时，在坚持传统制作技艺的基础上，他还设计了许多新的花样，以符合现代人的审美眼光。他设计的一系列新产品在各大展会上得到了认可，并且吸引了许多新客户。这样，通过销售得到的钱又可以用于收集民间珍品、维持博物馆运营，如此周而复始，逐渐形成了集收集、研究、开发、生产为一体的私人博物馆生存之道。

    1997年，在当地政府的支持下，吴元新的博物馆得以扩建，从原来的一个小展馆发展到占地500多平方米、拥有5个展厅的专业博物馆，藏品从建馆之初的200多件增加到1.3万件、纹样15万份。

    现在，坐落在风景秀丽的南通濠河边上的博物馆古朴雅致，前厅后厂，不仅陈列了上千种蓝印花布制品、图片，以及古旧纺纱机、织布机，还生产自己品牌的蓝印花布产品。该蓝印花布博物馆被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命名为“中国蓝印花布传承基地”，成为南通又一个特色旅游亮点。

让蓝印花布后继有人

    随着国家对非遗保护的重视，吴元新于2006年被评为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也就是在这一年，他应邀走进了清华美院的课堂，给学生们讲授蓝印花布图案艺术，演示蓝印花布生产的工艺流程。2007年1月，吴元新的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与清华美院合作建立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传统印染工作室”，在这里，学生们不但可以触摸博物馆里的藏品，还可以用最传统的染料进行印染实践。另外在中央美术学院，有关蓝印花布技艺的课程也已经开设了5年。

    “最初报名的学生只有20多人，后来人数不断增加，学校便又加开了多个非遗项目传承课程。”吴元新高兴地说。如今，只要是收到学校邀请，吴元新都会推掉其他事来为学生上课，一方面可以让更多的学生了解传统艺术，同时他也希望从年轻人身上学习到新的理念。

    在吴元新的记忆里，上世纪70年代，在他的家乡还有数百人在做手工蓝印花布，但现在掌握这种技艺的只剩下20多人。而充斥市场的用电脑刻板、机器染色的蓝印花布更是使传统手工蓝印花布的生存举步维艰。看到自己创作的蓝印花布图案被大量“盗版”，而市场上大量廉价出售着流水线上生产的蓝印花布产品，吴元新感到无奈。

    近年来，随着国家对包括蓝印花布在内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越来越重视，让吴元新看到了希望，更让他倍感欣慰的是，在蓝印花布世界里出生长大的女儿吴灵姝和自己一样热爱蓝印花布。就读于北京理工大学设计艺术学院的吴灵姝，作为蓝印花布的第六代传人，现在已经熟练掌握了蓝印花布技艺中刻、印、染以及绞缬、夹缬等传统技法，并立志将来传承父业。

    吴元新说，自己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使蓝印花布未来的路越走越宽。

【传承人档案】

吴元新 男，生于1960年12月，汉族，中共党员，研究员级高级工艺美术师，现任中国民协副主席、江苏省民协副主席、南通大学蓝印花布艺术研究所所长，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馆长，南通市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中国民间文化杰出传承人，第三届全国中青年德艺双馨文艺工作者，全国旅游系统劳动模范，中国民间美术遗产保护与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中国艺术研究院客座研究员，清华大学美术学院染服系兼职教授、苏州大学硕士生导师，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